B:你小时候的眷村生活是怎样的?
W:我记得有一年过得很精彩。那时我上小学四五年级,大年三十我们小孩吃完年夜饭,穿新衣服出来放鞭炮。不知谁放了第一颗冲天炮,飞到对面的陆军眷村。陆军的孩子不干了,也买冲天炮放过来,我们便开始巷战。那一天好好玩,所有人的零花钱都买冲天炮了。
最后实在没钱了,我们便怂恿一个家里开杂货店的小孩叫老三,要他把家里的冲天炮偷出来放。我们从傍晚八点多,一直打到半夜一两点。男孩子负责丢炮,女孩子拿脸盆出来,对方有鞭炮丢过来,她们就拿脸盆往上面一盖,嘣的一声在脸盆里炸开。到现在我都忘不了那天的情形。我们那儿有个规矩:大年初一到初四不能打孩子,因为不吉利。结果每年初五一过12 点,我妈就开始打我。但那年村里第一个被打的不是我,是老三!
B:你从小就是很调皮的孩子头?
W:我其实是诸葛亮型,专门躲在背后出坏主意,坏事让别人干。我们个性比较皮,也敢硬着头皮自己闯出去。
B:以前的玩伴现在都在做什么?
W:眷村有些人走得出来,有些人走不出来。在我们那个时候,高中一毕业,男男女女都要离家。像我们这种中下阶层的小孩,第一条路是去当兵,考军校或者考干校、考教职员,都希望你捧铁饭碗,有口饭吃。所以对我们来说,高中是一个关。当时大学录取率是10%,考不上必须自己养活自己。我们就在那时离开了眷村。
B:你考上大学了?
W:是的。我很清楚地记得,1975年联考放榜那天,几家欢喜几家愁,有个叫小为的朋友在家里撞头大哭。我爸给我两万台币去读大学,但我妈让我重考,因为我们读不起私立大学。我爸说,让他去吧,他能考上大学已经不错了。我便背了包,7月就上成功岭去参加新生集训。6 个礼拜的训练结束,我收拾一下行李,第二天便上台北。
走的那天我回了趟家,和我妈说:“妈,我不走了。”她理都没理我,在厨房炒炸酱,说走吧走吧,还给我带了两罐炸酱,做得特别咸,因为不容易坏。
B:你和姐姐一起开了“王姐姐的眷村菜”。“眷村菜”有什么特色?
W:眷村菜没什么特定讲法,其实就是南北合。我妈妈那时在市场买很便宜的菜,主妇们没事,便互相交流家常菜做法,四川、湖南、老东北的都合在一起。四川人做辣菜,天津人做包子,我家做腊八粥,大家就互相交流,换着吃。眷村菜其实就是百家菜、大院菜。
B:你最喜欢哪道菜?
W:台湾的四川牛肉面很有名,其实四川最开始没有牛肉面,台湾人不吃牛肉的,把牛看得很重要。老兵来了,牛肉便宜,弄点辣椒,搞了一大锅,再下起面,就成了四川牛肉面。我们还有道菜黄豆烧牛肉,吃牛肉本来没有用黄豆来烧的,但当时黄豆是美军配给,眷村每家都有。我爸爸在黄豆里弄点酱油,再放一点牛肉串串味。有段时间,上课时臭得要死——大家都放黄豆屁。
B:《宝岛一村》让大陆观众对眷村产生兴趣,这也是你的目的吗?
W:是的,这是属于民族的故事。我很高兴看到“眷村”两个字也在大陆传起来。我父亲以前是个热心人,经常帮村里的老人家,是我们眷村的村长。他过世时,整个眷村路祭。我想他一定会很高兴,我做这些事,多半也是为了他。
“我专门找和我一样讲人话的人”
B:在台湾电视界你是另类,做的是娱乐节目,实际上很多都讽刺政治。
W:我们做节目也怪,不是唱歌跳舞,而是开创了很多新形态。创意的东西穷则变,变则通,这都是在眷村学的。我长大做政治讽刺节目,可能是因为小时候受过伤。
空军的小学分“忠、孝、仁”班,我们最底层的读仁班。有时忠、孝班满了,新生只好进我们班。有个同学就这么到我们班来。他爸爸是联队长,在关岛,全家吃美军饷。他坐我前面,我死活看他不顺眼。他有件夹克上有流苏,很时髦。上课时,我拿剪刀一点点绞掉了。他一起身就和我打架。
B:据说当时的台湾电视界没有背景的很难进去。为什么你可以混进去?
W:我们做电视时是比较难,电视节目都是给长官看的。我们这样的小鬼进去,谁理你。我很勤快,不求目的,只求表现。我老师是有名的制作人江吉雄,他累的时候,我就拼命多做。老师给了我很多空间,让我做创意。
后来我做《连环泡》时,因为在眷村长大,嘴巴很甜,很会做人,华视的长官又看我是军人小孩,大家都喜欢我。那时在电视台做事很不得了,出去女孩子会自己贴上来。1979 年台湾电视制播分离,我成立了第一家制作公司,当时才二十五六岁,先做《综艺100》,《连环泡》做了几百个单元,也没有老师教,想怎么做就怎么做。
B:你似乎很有眼光,找的小人物,都一个个成功当了大腕,比如胡瓜等人。
W:我一个人把台湾电视改变的。以前不可能带人进电视台,我却带了多少人进去。我有平民精神,专门找一些和我一样讲人话的人。我找艺人甚至会去康乐队、小剧场找。胡瓜、方芳、澎恰恰都是这样找来的。到今天,我还是很热衷找新人。有的小孩可能不适合读书,但很适合表演。
B:你怎么判断他们的表演好不好?
W:就在这间办公室,胡瓜靠《老实树》翻身。他以前在康乐队跳舞,后来在一个不太红的节目里客串。那时我已经有点名气,我去看他,觉得他很有趣。他掰一个事情,胡说八道,但脸不红气不喘。我觉得这小子太厉害了,太能乱说,就找他来,说我帮你设计一个东西,做一个访问的单元;我的原则是你小牌来访问大牌,但大牌都很注意形象,不会说真话;“树倒猢狲撒,墙到万人推”,只要大牌一说谎话,我们就把树推倒。10 分钟后,我们就谈好了。两个礼拜后,我带着胡瓜进去,第一期来宾是张帝。张帝一说话,我锣一敲,钮一按,树就倒了,张帝很紧张,连忙站起来扶这个树。我在后面一看,心里就知道:这个节目红了。
B:你制作了这么多成功的电视节目,你觉得节目要成功有什么诀窍?
W:现在台湾的环境比以前差太多。可是不管是综艺还是喜剧节目,表演的方式都一样,媒体是为了反映那个时代的需求。会做电视节目的人,对社会的脉络很熟悉,很入世地关心很多事情。一个东西不外乎是内容和表现方法,越做越熟。观众其实很容易被教育,你想一个东西,他就会跟着你走。